第十节、商业计划

2010-01-25 | 11:18 pm分类:黑道风云 第四部 | 217 views

【今夜会再更新两次,在未来的一礼拜内,我会每天更新四次,过了这一礼拜,我就又没谱了,谢谢大家。】

这哪儿是个拘留所啊,这分明是个武林大会。走了个卢松,进来了个刘海柱,刘海柱刚要放出去,张浩然又进来了。而且,这里面还有个二东子。

正在和二东子聊天的刘海柱,斜着眼睛看着张浩然和张老六。张老六的曲儿唱得的确不怎么样儿,一句也不在调上,可是张浩然却摇头晃脑的听的挺认真。看来这张浩然是个伪曲艺青年,根本没有任何艺术鉴赏力,还不如刘海柱呢。

刘海柱哼了一声,他看不惯张浩然的跋扈,更看不惯张老六的谄媚。要是让刘海柱在张浩然和张老六之间选择一个揍一顿的话,那么刘海柱肯定选择的是揍张老六。就好比当年在东北,对中国人下手最狠的不是小日本,是朝鲜来的二狗子。让张老六这样的人有机会狗仗人势,他得比张浩然还过分。用二东子的话来说就是:我最恨狗腿子了。

二东子又把耳朵捂上了,呲牙咧嘴的看着刘海柱。
刘海柱乐:这小子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动不动就捂耳朵。

张老六那破锣似的嗓子终于停止了干嚎,整个号子的人都松了口气,各个都偷偷的擦了把汗。

“这就完了?”躺在铺上的张浩然眯着眼睛看着张老六。
“完了。”张老六也知道自己唱的不好,讪笑。
“那再唱个别的吧,我记得你会唱那叫什么来着?对,《白蛇传》!”

那个年代没什么文艺活动,流行歌曲更是几乎没有,流氓们都喜欢小曲儿。

“啊?还唱啊!?”张老六自己也唱累了。
“唱啊!我就喜欢听你唱。”
“那好吧!”

张老六又摇头晃脑的开始唱了。大家刚才的汗还没落呢,新的汗又出来了。

“调子起低了,高一点儿”张浩然还能听出调子高低,不断的指导张老六。“再高一点!”,“哎,对了!”,“操,现在又高了,小六子,你这唱功怎么退步了啊?!”

张老六不敢唱了:“浩然大哥,天太冷,感冒了。”
“算了,算了,不听了,咱们大家唠唠。”
“哎,好,大家都过来啊,跟浩然大哥一起唠唠。”张老六真是十足的狗腿子。

除了倚在墙角聊天的刘海柱和二东子,大家都凑在张浩然旁边聆听江湖大哥教诲。尽管有俩人没凑到自己身边来,但是张浩然丝毫不以为意,开始了“浩然式”的训话,可能他觉得墙角那二位不过来听他“授课”是他们俩的损失,根本没必要非要他俩也过来。据说张浩然这人虽然岁数不是很大,但是总爱以长者自居。虽然文化不是很高,但是酷爱教育小兄弟们。尽管谁都比较烦爱教训别人的人,但是似乎都不太烦张浩然的话,因为张浩然这人似乎对党和国家的新政策了解得比谁都透彻,在他那看似粗鲁的谈吐中,总是不乏真知灼见。

“你们这帮混子,成天就知道打架斗殴,成天进拘留所,知道丢人不?一个个都老大不小了,成天没个正事儿。”
一屋子的人没一个答话,可能大家都觉得没法回答,因为张浩然也进了拘留所,肯定也是因为打架斗殴进来的。可能张浩然在训话的时候忘了自己也是在拘留所里面。

看见没人答话,张浩然自己开始滔滔不绝了:
“现在时代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们还当是文革武斗呢?现在都去赚钱了,你们懂什么万元户吗?”
“你们肯定不知道什么叫万元户,就算是知道,你们也没见过。”
“现在国家有了新的政策,以后不再会有什么资本主义的尾巴了,资本主义的尾巴越长越好。万元户不就是靠资本主义的尾巴致富吗?”
“你们肯定也听收音机吧?!可是你们成天在收音机里听《隋唐演义》,那些东西有啥用?你听100遍你能成了俏罗成?”
“就算是你成了俏罗成也没用,当今社会,你敢杀谁去?”
“我也听收音机,我也偶尔听听《隋唐演义》,单田芳那老爷们儿讲得确实不错,但是那只是个消遣。我听收音机主要是关心政治。”
“比如,前段时间我就听到一句话,听到这句话我就明白我将来要干啥了。你们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
张老六接茬:“浩然大哥你听见啥了?”

张浩然面有得色:“收音机上说:个体经济是公有制经济的必要补充!”
“你们知道啥叫必要补充吗?必要补充就是说:以后就必须要有个体经济。”
“我就准备搞个体经济了,我就准备搞个公司。”

大家都听迷糊了:“啥?公司?啥叫公司?!”的确,公司这个词太久没在中国出现过了,现在从张浩然嘴里说出来,大家都一时不懂是咋回事儿。
听到张浩然说这些,刘海柱和二东子也不自觉的凑到了张浩然的跟前。

“公司你们都不懂?公司就是一个人当经理,然后再找几个帮忙的,一起赚钱呗。我当了经理,你给我帮忙,我就给你开工资!”
大家仿佛明白点儿了:“啊?这就叫公司啊。”
“恩,对!”张浩然是个好老师,起码不厌其烦。
“那这个公司是干什么的呢?”
“我想好了,卖点儿君子兰什么的,现在长春的君子兰挺赚钱。”
张老六又接茬了:“我也听说了,长春那君子兰一盆好几百。”
“好几万。”张浩然淡淡的纠正了一下。

张浩然这几句话彻底把这群土流氓震了,好几万!好几万是啥概念?国家干部一个月工资不到40块,他一盆花就是好几万。天呀!要命了,要了亲命了。

已经把大家震得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的张浩然又说话了:“不过我暂时手头没什么钱,还玩不起君子兰,我想我这公司先干点儿别的,干点儿来钱快的。”
张浩然继续说:“我本来进来之前就想做个生意,先赚点钱,然后去搞君子兰。结果我和钢窗厂的陈卫东打起来了,就这么进来了,等我出去,一定把我的生意好好干干。”

“你这个生意到底是啥啊?!”刘海柱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问了。
“我这个生意,不能说。”
“说说吧,说说吧!”大家现在都挺膜拜张浩然。
“不说,说了被你们学去怎么办?”
“你就说吧,我们肯定不学!”
“肯定不学?”
“肯定不学!”

“那好,我就跟你们透露透露。”
“好啊,透露透露,你们可得给我保密。”张浩然虽然不懂商业机密这词,但是他早在30年前就有了商业机密的意识。
“那肯定保密。”
“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想知道,那我就说说。我呢,想在一中后面租个房子,房子窗户和门都拉上帘子,一点儿光也不让他进。在这房子里,我弄俩漂亮姑娘,让这俩姑娘一丝不挂躺炕上,然后我在门口收门票,门票两块。但是进来的人啥都看不见,因为有帘子把光挡着呢。这时候我拿个手电,进来的人如果想看这姑娘的脸蛋,我收三块,然后我拿我这手电照这姑娘脸蛋。进来的人如果想看这姑娘的胸,我收五块,然后再拿这手电照这姑娘的胸,如果进来的人想看那啥,我就收十块!”

土流氓们听到张浩然这商业计划都纷纷拍大腿叫绝:“哎呀,浩然大哥就是浩然大哥,这么好的办法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张老六又答茬了:“那浩然大哥,我要是一下就出30块呢?”
张浩然乐了:“小六子你这色狼,你要是出30块我把手电借给你!你要是出50块,我……我把电灯给你拉开!”

“哈哈哈哈哈哈!”土流氓们都跟着淫笑了起来。

连刘海柱都憋不住笑了:“这张浩然怎么这么能把握某些人那龌龊的心思而且还能利用这个赚钱呢?真是个商业的天才。就是不走正道。”

那个年代,国人都已被压抑的太久,刚刚出现点儿松动,就都蠢蠢欲动了,张浩然这时机抓的,真不错。

“你们别笑,谁要是出100,我关门走,这俩姑娘这一宿就归你了。我就是考虑到大家没那么多钱,所以才想到了这个办法。没钱的就少看点儿,过过眼瘾。有钱的就多看点儿,甚至那啥一次。”嗬,看了没,这张浩然还无师自通懂了细分市场,给所有不同收入的色狼机会。

“浩然大哥的这个公司真好!”
“浩然大哥你这公司啥时候开张啊!我一定去!”

“哈哈哈哈哈”张浩然大笑,他对自己的商业头脑最得意了。

二东子小声跟刘海柱嘀咕:“知道张浩然他家以前是干什么的不?”
“干啥的?”
“解放前,一中后面那条马路,迎春院,就是他家开的,当时的老板可能是他爷爷。”

刘海柱一听迎春院这仨字就明白了:迎春院是解放前我市最大的窑子铺,一楼是大烟馆,二楼窑子铺,一条龙服务,在东三省都小有名气。

刘海柱又乐了: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第九节、盗亦有道1982

2010-01-25 | 11:16 pm分类:黑道风云 第四部 | 197 views

卢松出去以后,刘海柱没少跟二东子唠。本来刘海柱挺瞧不起这些扒手的,但他和二东子聊了几回发现,这小偷有点儿与众不同,虽然算不上是个侠盗,但是也算是盗亦有道。二东子平时几乎从来不跟别人说自己偷东西的事儿,但是他也觉得刘海柱这人嘴严实、值得信赖,在身边没人的时候多少跟刘海柱透露了点儿。

刘海柱问:“平时你都去哪儿干活儿啊!?”
“从江浙到两广,除了西藏新疆,我都去溜达过。”
“没被抓过?”
“……呵呵,只有一次险些被抓。”
“在哪儿?”
“北京火车站。”
“说说。”
“我师傅说过,有几种人的钱拿了是要遭报应的。所以我从来不对寡妇、老太太、求医看病的、学生这样的人下手。前年冬天我出去干活儿,一路擒了肥羊无数,本来已经打算收工了,不再出货了。但是到了北京站,我又发现了一只肥羊,这人一看就是国家干部模样,戴着个眼镜,穿着中山装,从保定一上车就死死的摁着上衣口袋。我一看就知道他那上衣口袋里有货。我是有原则的,出去的时候干活儿,回来的时候基本不干活儿。但是我最恨保定人了,保定府出小日本狗腿子,这人肯定是狗腿子后代。”
“扯淡!敌后武工队也是保定的,你怎么就不想想他是敌后武工队的后代。”
“我当时忘了敌后武工队了,我就记住保定府的狗腿子了,所以,这货,我必须出!”
“想出就出呗,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
“嘿嘿,我盯了他一路,等他下车一抬手,我就下了他的货。”
“……”刘海柱刚刚在前几天看到了二东子的手段,他太相信二东子有这本事了。
“这人走了几步一摸口袋,开始大喊:我的钱丢了,抓小偷啊……呵呵,这样的事儿我见到的太多了,根本没当事儿,我就若无其事的向前走。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你别跟说评书似的行吗?!”
“走了几步我听见那男人不喊了,我回头一看,这30多岁的老爷们儿,跌坐到了雪地中间,俩手抱头,浑身颤。我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哭呢。啥事儿让这么一个老爷们儿哭成这样?我挺好奇,我走了过去拍了拍他问:大哥咋了?啥东西丢了?”
“……”刘海柱听得挺入神。
“这老爷们儿把脸一抬起来,我就看见了他那眼泪和鼻涕都混在一起了,我干了这么久的活儿,还没见过一个老爷们儿哭成这样过。当我听见他说这是我女儿看病的钱的时候,我居然良心发现了。我拿着他那包着钱的手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哥,你看看这是你的钱不?刚才掉地上了。”
“你还他了?!”
“咳,麻烦就出在这。我师傅跟我说过,只要到手的货无论如何也不能还回去,我真是后悔没听老人言。这老爷们儿把包着钱的手绢接过去以后,抓着我的手千恩万谢,说什么也不让给我走,让我给他留地址,要给我送锦旗。我哪敢给他留地址啊,我只好敷衍几句。这时,反扒的警察也赶过来了,一看见有捡到东西物归原主这事儿,非要带我进去做记录。这把我吓的,可我走还走不开,只能跟这警察和这丢东西的老爷们儿进了铁路派出所。结果,好家伙,反扒的警察的习惯就是盘问,我几句谎话说出去以后被越问越慌,可这警察还越问越多。大冬天的,我满脑袋汗。后来这反扒警察真怀疑我了,问我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的撒谎。幸好丢东西这哥们儿力保我,他说我肯定不是小偷,哪儿有小偷偷了东西再物归原主的,硬把我从铁路派出所给拉了出来。出来以后,这哥们儿再次对我千恩万谢,还说要让他女儿认我当干爹孝顺我,我心里这个不舒服,赶紧找了个借口走了。唉,这事儿真悬啊……”

刘海柱听了这话楞了半晌,他想不到二东子居然是这么一个人,好像的确跟其它的小偷不一样。

刘海柱问了句:“二东子,你把钱还他后悔吗?”
二东子也楞了楞:“……后悔,唉,也不后悔,要是我把他钱拿了,他女儿的病没法治,我那得造多大的孽,造孽是要遭报应的,我不后悔可不是为他女儿啊,我是怕自己造孽遭报应。”二东子这人真奇怪,别人都拼命证明自己的是好人,可是二东子总是拼命证明自己是坏人。
“那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儿你怎么办?”
“操!不可能再遇到了。”
“我就问你遇到了怎么办,是还还是不还。”
“……还!”
“好!”刘海柱重重拍了一下二东子的肩膀:“出去以后,我请你吃狗肉!”
“真的?”
“……真的!”刘海柱一激动把自己那只不知道是否还在人世的狗给答应出去了。虽然还没想好自己那只大黄狗要是被郝土匪吃了咋办,但是先把牛吹好了。
“那好,就等你的狗肉了!”
二东子和刘海柱击了下掌。
刘海柱又说了一句,让二东子懵了。
刘海柱恬着脸说:“我进来之前的确是有条狗,但是可能是已经被我朋友吃了。这样吧,要是被我朋友吃了,你就再去偷一只。”刘海柱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啊?我偷?!”
“是啊,你不是能偷吗?”
“……我……”
“哎呀,对了,你会杀狗吗?我那只大黄狗勒了好几天了都没勒死,你把狗偷来然后勒死,然后咱们吃。”
“我操,我去偷然后我杀,到底是你请我吃狗肉还是我请你吃狗肉?”
“当然是我请啊,狗肉在我家里炖!”
“我操!?”
“是啊!对了,你家有酒吗?你把狗偷来杀了来我家时顺便再带点酒。”
“哎呀我操……”二东子快被刘海柱整疯了。
“我都给你想好了,我有个朋友叫郝土匪,他家有只大黑狗,哎呀,那狗特别肥,比我那个黄狗肥多了,到时候你就偷那只……”
“操!”二东子捂着耳朵,不听刘海柱说话了。
刘海柱一脸无辜的看着二东子,他的确无辜,他的确想请二东子吃狗肉。

刘海柱这次进来还真没白来,见识了卢松又认识了二东子。不过,认识这二位只是个开始,并不是结局。真正对刘海柱日后产生影响的是另一位。卢松和二东子都给刘海柱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可是这位却让刘海柱真真正正走向了江湖。

且说卢松走了以后,刘海柱本应睡头铺。那个年代很少有经济犯、贪污犯之类的,进拘留所的多是一些在街头打架斗殴的,刘海柱虽然在当时并不是顶级江湖大哥,但也是小有名气的混子。但刘海柱这人不爱出风头,卢松走了他也老老实实的睡在自己的铺位上,毕竟这是拘留所不是看守所,一共也就是那么几天的时间,睡了头铺也没什么意义。反正,刘海柱睡在哪儿,也没人敢惹他。

在刘海柱十五天拘留的最后一夜,看守所里来了一位彪形大汉。本来来个彪形大汉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彪形大汉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却不常见,因为那个年代的人普遍偏瘦,各个都营养不良的样儿,忽然出来一个浑身肌肉疙瘩的人,的确是有些扎眼。

这人不但长的扎眼,做出的事儿更扎眼。

这彪形大汉一进屋,做的第一件事儿不是跟大家打招呼,而是直接走到头铺,三下五除二把头铺的被褥扯到了地上,然后一抬手,扔上去了一床新被子,自己脱了鞋就躺了上去。

见过嚣张的,但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这些拘留所的常客们,随便哪一个不敢带刀子在街上扎人?这人是谁?怎么敢在这里这么嚣张?

一屋子人,没一个人说话。也许并不是不敢说话,更多的觉得惊诧。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本来应该睡在头铺的张老六,看张老六作何反应。这张老六虽然不是东霸天那样的江湖大哥,但毕竟也是一号人物。这彪形大汉这么做,是在是太折张老六面子了。

哪知道张老六一脸堆笑的朝那彪形大汉走了过去:“大哥啊,这被子是我的,你招呼一声我就搬走了呗,你干啥扔地上啊!”
“是小六子啊。哎,小六子啊,给大家唱个曲儿吧!”这彪形大汉眯着眼睛,头都不抬,懒洋洋的躺在铺上。
“唱什么呢?”这张老六还真听话,还真要唱。
“恩,《打金枝》吧!”这彪形大汉看来不怎么文艺,但挺曲艺,喜欢听曲。
“浩然大哥,这个我唱不太好。”张老六面露难色。
“唱不好也得唱,我爱听。”

听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为什么这个彪形大汉为什么这么嚣张、这么不受规矩了。

啥叫规矩?规矩就是由强者制订,然后由弱者遵守的行为规范。因为他是张浩然,所以他有权力不守规矩并制订规矩。

第八节、我的唾沫星子,那也是钉子

2010-01-25 | 11:15 pm分类:黑道风云 第四部 | 198 views

【万分抱歉,由于本人工作关系,从国庆节期间到现在,先是在某研究机构里被关了20天,然后又赴滇西山区15天,一直没能更新,目前才回到上海,大家久等了。新书《别样的江湖》已经出版了半个月,也没来得及跟大家打声招呼,再次抱歉。】

刘海柱绝对是拘留所的常客,1982年我国刚刚改革开放,对于一些治安案件放得比较宽松,通常打架不出人命、不致残就没什么大事儿。在刘海柱这样经常在街上打架斗殴的混子眼中,拘留所就是个大车店,随时来,随时走。

但是刘海柱这次进来火气不小,原因有二。1、平时打那么多架都没事儿,今天就是简简单单的教训了一下癞土匪,结果就进来了。2、那只大黄狗已经勒了好几天了,可到了今天还没吃到口,等自己放出去的时候,这狗早就该被不劳而获的郝土匪吃了。他太了解郝土匪那馋嘴了。

为啥没在临走前嘱咐一声,狗等我回来再吃呢?刘海柱懊恼。

进了拘留所,刘海柱一看那大通铺,20来个人躺在那闲聊,一个人认识的都没有。倒是有个人认识刘海柱,还跟刘海柱打了个招呼。正在气头上的刘海柱也没搭理,悻悻的随便找了个地方就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刘海柱被吵醒了。按刘海柱的性格,被人吵醒肯定张口就骂,但是那天刘海柱居然没骂。刘海柱趴在铺头上一看。

一群人正围着一个人起哄呢。

“赌!赌!跟他赌!”
“他肯定输!”

被围在中间那人穿着件蓝色的涤卡裤子,脚穿一双黄胶鞋,上身居然穿着一件昂贵的黑色毛料中山装!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只有相当级别的干部才能穿毛料中山装。但是这中山装陪上那裤子和黄胶鞋真是不伦不类到了极点。这人长得一点都不难看,甚至还可以说是半个帅哥,但是他的眼睛始终在不停的骨碌骨碌的转,显得格外精明。当然了,说他看起来比较精明是夸他,还有另外一个词更适合他:贼眉鼠眼。

“好!我就跟你赌!”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卢老大就是卢老大!”“卢老大真是好样儿的!”众人夸了起来。

刘海柱自从听见那声洪亮的声音就开始找那声音的发源地,可是惺忪着睡眼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刘海柱这人爱看热闹,实在找不到声音的发源地就站起来找。

“那你要是输了怎么办?!”贼眉鼠眼的那位说。

刘海柱定睛一看,呵!原来刚才那宏亮的声音是人群中的一个身高不足1米55的人发出来的,这人个子实在太小,在人堆里根本看不见。这人不但矮,而且瘦,削尖的下巴、像是外国人一样凸出一节的鼻梁带上一双凸出来的大眼,再加上两条特浓特黑的两条竖着的眼眉,显得格外诡异。

“如果输了,我跪在地上叫你一声大爷!”这小个子嗓门继续宏亮。
“好!我要输了也跪在地上叫你一声大爷!”贼眉鼠眼的人说。
大家起哄:“好!”“好!”“赌!”
“那我问一句,你如果输了赖账怎么办!?”贼眉鼠眼的人继续问。
“我卢松没赖过一次帐!”
“是吗?!”
“对!我说出话,就是钉子!铁钉子!”
“钉子?!”
“对,我说话时的唾沫星子,那也是钉子,各个唾沫星子都是钉子。话说在哪儿!钉子就钉在哪儿!”

“好!”大家都鼓掌。刘海柱也不由自主的跟着鼓掌。这小个子肯定就是土匪大院的头子卢松了,早就听说卢松是个小个子,但是实在没想到个子居然这么小。听完卢松这席话,刘海柱算是明白为什么卢松会是土匪大院里土匪中的土匪了。

就刚才这几句话,说得实在太爷们儿了,一句话说出去,那就是钉子,唾沫星子就是钉子,唾沫星子飞到哪!自己这话就钉在哪儿!

“找个裁判吧!”大家起哄。
“随便找谁,我的唾沫星子,就是钉子!”
“好!”刘海柱又叫了一声好。

这一嗓门也不小,大家都把头转向了站在大通铺上的刘海柱。

“哎,这是柱子哥!就让柱子哥来吧!”
“嗯?!他是刘海柱啊,好!就让他来!”卢松说。
刘海柱虽然名声远没卢松大,但是他毕竟也是市东边已经成名的一条好汉。
刘海柱显然被大家推举他当裁判弄了一愣:“啊?!你们在赌什么啊!”
卢松从人丛中走了出来,仰起了脖子瞪着凸出的大眼:“柱子,我叫卢松,土匪大院的,今天你就当我们的裁判吧!”
刘海柱从大通铺上跳了下来:“行啊,你们赌啥呢?”
尽管刘海柱已经从大通铺上跳了下来,可卢松还是得仰望着他:“看见了没,就我这衣服,五个扣子,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我放出去,二东子要是能把我这扣子全解开我还不知道,我就跪地上叫他声大爷!”
刘海柱惊了,他不是惊诧于卢松的那句“跪地上叫他声大爷”,而是被“二东子”这仨字给震了。
谁是二东子?!二东子是谁?!
他是我市有史以来的第一神偷,只有第一,没有第二。因为有这第一在这,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二,就连大民、二民哥俩儿都不敢。

据说二东子常年在家睡觉、喝酒,每年只去外地干一个月的“活儿”,而且这一个月中大概也只有三、四天在“工作”,其它的时间都用来游山玩水,但是就二东子干活儿这三、四天,无论是火车上还是商场里,二东子所到之处,人们的口袋都跟刚被水洗过一样,派出所都得被报案群众给围得水泄不通。当地公安局肯定立案认定这是一起超级盗窃团伙作案,其结果可想而知,各个都成了悬案,二东子悠哉悠哉的一个人又去了另外一个城市,然后再在一天之内,扒窃五十起,然后再飘然离去。

更加神奇的是:二东子扒窃只是个传说。为什么说是传说呢?因为全市从公安局到老百姓都知道他是个惯偷,但是一次都没被现场抓到过。不但人没被抓到过,而且赃物也从没被发现过。当年也没有巨额资产来源不明罪,所以尽管二东子有花不完的钱,但也没法给他治罪。

不是公安无能,实在是二东子太狡猾。听说公安局的反扒高手只要在人群中瞄一眼,就能把谁是扒手瞄个八九不离十,可是就这连普通老百姓都能看出是个扒手的二东子却从未被抓过,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奇迹。

而且还听说,二东子曾经参与过当年第一届也是唯一一届洛阳牡丹花会中国南北小偷大赛,据说他是北派神偷王瘸子的特邀嘉宾,在那只举办了一届就以王瘸子落网而告终的盛事上,二东子排名第三,探花。而且,这偷王中的探花始终逍遥法外。

当然,这也是传说。二东子本人可是从未承认过——他也不敢承认。二东子不但没在我市干过“活儿”,而且,也几乎从未在别人面前展示过自己的手段。二东子的手艺究竟是跟谁学的,至今还是个谜。还有更玄的传说:二东子能飞檐走壁。这当然更没人见过。

听卢松说完眼前这人就是二东子,刘海柱也有点纳闷:这二东子疯了?跑拘留所来显摆手艺?二东子要是这么爱显摆,早就被抓起来了。

既然卢松都说了自己的唾沫星子就是钉子,那刘海柱就得朝二东子发话了:“你就是二东子对吧,你要是输了不跪下叫卢松大爷,我刘海柱把你脑袋摁茅坑里磕十个头!”

混子普遍瞧不起小偷,二东子虽然是小偷中的王者,但是见到刘海柱这样的大混子,也害怕。

二东子看着刘海柱笑了笑,没说话。

刘海柱转头看了看卢松。卢松俩手护住胸前,蹦到了大通铺上面,趴在那就不起来了:“解啊!我等你解开!”。

刘海柱乐了,大家也都乐了:这土匪大院的头号土匪,斗起气来跟孩子没区别。枯燥的拘留所生活,要是没点这样的乐子,十几天可怎么熬啊。

一个小时过去了,大家开始打趣卢松:“卢大哥,起来解手了!”
“不解手,我到明天早上都不解手。”卢松趴在铺上,说什么也不下地。
这时大家再转头看离着卢松约十米的二东子,似乎躺在那睡着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大家又开始打趣卢松:“别憋坏了,卢大哥我还等你出去帮我评理呢,你这样还不得把尿脬憋出毛病来?”
“操,憋出毛病来我也不下地!”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也都累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刘海柱刚起来,还不太困,趴在通铺上斜了一眼卢松,卢松那俩眼睛瞪得倍儿大,直勾的盯着二东子。刘海柱再一转头,二东子正躺那打呼噜呢,看样子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更何况是被二东子这样的贼惦记。

半夜,刘海柱又睡醒了,再斜了一眼,卢松还瞪眼睛没睡呢,再一转头,二东子这哥们儿哈喇子流一枕头了。刘海柱长叹一声:没戏看了,敢情着这二东子是成心认卢松当大爷啊!!

由于半夜醒了一次,所以刘海柱起床起的最晚。等刘海柱醒来时,发现大家又把二东子围中间了,正在围着二东子起哄:
“哎呀,二东子你从今天起就多了个大爷了!”
“二东子你还缺大爷吗?你看我老罗行吗?”
“管教让卢大哥马上出去,你行不行啊!”

在众人的吵闹声中,上衣五个扣系得整整齐齐的卢松走到了二东子面前。虽然卢松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是卢松显然十分亢奋。

“二东子,愿赌服输!”卢松说。
“对,愿赌服输!”二东子说。
“跪下!”卢松向地上一指。
“……”二东子摸了摸头,双膝一弯。
卢松面有得色。
忽然,二东子又站直了,不紧不慢的指着卢松说了一句:“你输了,你要愿赌服输!”
众人定睛一看:卢松胸前的五颗扣子全开了!齐刷的全开了!
大家都惊了,几十双眼睛盯着二东子看,谁看到二东子是怎么解的扣子了?谁都没看见。毫无疑问,二东子是摸头和屈膝的同时把卢松的扣子解开的,但是这整个过程也就是半秒,他是如何把卢松的扣子解开的却没人发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鸦雀无声。
卢松看着自己敞开着的上衣发呆,不言语。
“你要愿赌服输。”二东子再次不紧不慢的重复了一句。
“……好。”卢松条件反射似的回答了一句,但似乎仍然不能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跪下!”二东子暴喝一声,朝地上一指。

卢松脸涨得通红,敞着怀“扑通”一声跪在了二东子面前:“大爷!”,卢松的嗓门不小。
“贤侄,平身!”
卢松的脸已经红成了绛紫色,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二东子,事情一码归一码,以后我肯定不找你麻烦!”

众人都鼓掌,刘海柱伸出了两根大拇指。

第一根大拇指伸给二东子。尽管“偷”这事情为人所不齿,但是二东子的确是神乎其技,把“偷”已经变成了一门艺术,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且终生难忘的艺术。

第二根大拇指伸给卢松。因为以卢松的江湖地位,只要想赖账,二东子根本没辙,就凭他二东子还敢拿话儿挤兑卢松不成?!可卢松真没耍赖,说跪就跪了。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是还有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信誉。

卢松输了面子,赢了信誉。刘海柱全明白了,为什么身高不足1米55的卢松会是混子如云的土匪大院里的第一号土匪:卢松的唾沫星子,就是钉子,铁钉子。

用小学作文里的常用的话说就是:卢松那又瘦又小远去的背影,在刘海柱的眼中渐渐变得高大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刘海柱问二东子。

“你疯了?在这里显摆手艺。”刘海柱不解。
“你以为我想啊?!卢松说了:我不跟他赌,他就掰断我手指头。我是因为打架进来的,要是在这断了手指头,以后我咋办。”
“他还真掰啊!”
“你说呢?!”
“恩……肯定的。”
“你进来的时候我也刚进来,他非要见识见识。”
“你赢了非让他跪下干嘛?你就不怕他找你麻烦?”
“他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透露一下呗,你这手艺是咋练的?”
二东子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刘海柱的肩膀:“呵呵,反正不是在开水锅里夹夹肥皂片儿就能练成的。”
“那是怎么练的?!”
“……呵呵。”二东子笑而不答。

本月十五日更新

2010-01-25 | 11:15 pm分类:黑道风云 第四部 | 185 views

孔二狗此刻远在中缅边境辛苦工作,由于工作强度、客观条件等诸多原因,目前无法上网,但不会影响到他每天的创作。
刚刚二狗在电话中表示,本月十五日《江湖1982》将恢复更新,请大家耐心等待,并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给予的理解。
请关注他的家人、同学、朋友以及广大滴狗迷们放心:) 谢谢大家:)

第七节、土匪大院

2010-01-25 | 11:14 pm分类:黑道风云 第四部 | 202 views

第七节、土匪大院

在李灿然被东霸天收拾的第二天中午,土匪大院前面树杈子上吊了一只大黄狗。

这狗下面,有俩小伙儿在看着它发呆。

“你不是说你会勒狗吗?”
“是啊,我会啊!”
“那它怎么还不死?”
“我看像是死了,我把它放下来看看。”
“操!别放,昨天一下午它装死装了好几回了。”
“今天也装死好几回了。”

这狗也不知道上辈子是得罪谁了,这辈子也遭这罪。头天下午被刘海柱吊了一下午没吊死本来刘海柱已经不想再杀它了,可是刘海柱的这个在土匪大院的馋朋友非说自己会勒狗,一大早就让刘海柱牵着狗过来了。

刘海柱这朋友姓郝,是标准的土匪大院产品。性子暴、说话糙、无法无天。据说以上三条是土匪大院走出来的人的共同点。

比如说朋友们都知道刘海柱喜欢那上海知青赵萌,也都夸这赵萌长得好看,但是同样的话从这姓郝的嘴里说出来,那就不是一个味儿。

比如说有朋友夸赵萌唇红齿白:“看人家赵萌那小嘴唇,什么都不涂,但就跟涂了口红似的!”
这时候这姓郝的该说了:“是啊,跟刚吃完死孩子肉似的,血红血红的。”

要是再有人夸赵萌眼睛又大又漂亮:“赵萌那姑娘眼睛真大,跟会说话似的。”
这姓郝的又该说了:“恩那,跟大眼贼儿(田鼠)似的,那大眼睛,哎呀……”

要是还有人夸赵萌鼻梁挺:“赵萌那鼻梁,真是又挺又直。”
这姓郝的又该接话了:“哎呀,她妈不会是让老毛子(俄罗斯人)强奸过吧!”

……还谁再敢当他面儿夸人?

反正,这小子说话基本是没法听,一句比一句崩耳朵。但是吧,这小子人还不错,讲究、仗义,和刘海柱性格差不多,朋友们还真离不开他。

他有个外号,叫“郝土匪”,谐音就是“好土匪”,意思就是:这小子是土匪中性格最善良的,但是即使是最善良的,他还是土匪,没辙。

这郝土匪也是当时这土匪大院中有名的“五大土匪”之一。其它的四大土匪是分别是老土匪、蔫土匪、纯土匪、癞土匪。

纯土匪就是这院儿里最有名的混子,也堪称是这个院儿的老大,就是前文提到过的卢松。这卢松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也似乎没打过什么名动江湖的大架,但是他天生就具备领导能力,从小时候土匪大院这帮孩子就莫名其妙的服他,包括郝土匪都服他,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咋回事儿。土匪大院儿这帮人都是些什么人?拿到社会上去个顶个的都是大混子。可他就是能把这些“土匪”们降服,就得说他的确是有点儿本事。

老土匪姓张,是著名土匪镇东洋的后代,这血统,比卢松可正宗多了。据说他这一辈子一共就打过一架,这一架,就把一群红卫兵赶出了这个大院,同时也给土匪大院扎了台型:土匪大院儿,囫囵个儿的进来容易,想囫囵个儿的出去,难。不过这老土匪平时挺仁义,街坊邻居都夸他。当然,后来他的二儿子又成了这土匪大院中走出第一好汉,我市建国以后的第一号土匪,这是后话。

蔫土匪叫光子,据说有人和这光子当了二十几年邻居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这光子上班在市北面的钢窗厂,以前刚上班的时候总有人欺负他,他被欺负了以后也不说话,回头拿把刀就把欺负他这人给扎了,差点没给扎死。回头这些人才知道:这小子原来也是土匪大院的。从此以后,蔫土匪声名远播,再也没人敢惹他。当然了,他也从来不去惹别人。

不管是好土匪、老土匪、纯土匪还是蔫土匪,虽然有土匪之名,可是更像是爱称,因为他四个基本不干啥坏事儿,平时在这院里邻里邻居的关系也都处得不错,出了院到外面也不为非作歹。

但是这癞土匪在社会上名声就差了很多,这小子除了癞土匪这个绰号外,还有另外一个和这名字相近的绰号:“曾老癞”,这曾老癞也有正式工作,在市邮电局开车,司机这工作在八十年代初还挺吃香的,曾老癞更是吃香中的吃香。他们单位几个司机坐在一起赌博,赌油票,这老癞更是从来没输过,因为他赢了当然拿起就走,一旦输了,他抓起一把也走,然后说一声:“江湖救急”,时间久了,没人跟他打牌。他不但对同事横,对自己的领导也挺横,一旦领导在非工作时间用他了,他能把他那车给开蹦高了,哪儿有石头往哪开,领导后来都不敢坐他的车,能不坐就不坐。领导咋不开除他?领导敢吗?把他开除了他还不得反天?

这土匪大院虽然在市中心,就在市政府后面,但在八十年代绝对是我市的贫民区。因为它既不是东边或者北边的工厂区,又不是南边的铁路区,还不是西边的职工区,全是解放前就在此的一些坐地户,至少有20排房子,每排7家,粗略算下来有140户,但这140户在高校扩招之前最多也就出过10个大学生,这10个大学生还得包括老土匪老张家出了俩。全市供暖系统都没他们的份,所以他们还烧柴禾呢,每家门口一个柴禾垛,这曾老癞结婚那年也在家门口打了个柴禾垛,但是只打了一次,以后再也没打过,而且这柴禾垛也根本就没动过,他家烧的柴禾都是从左邻右舍的柴禾垛上抽。柴禾这东西在八十年代一分钱都不值,手脚勤快点每年去乡下一次俩小时就搂一车回来,一车起码烧两年,可这曾老癞就懒到这地步:不要钱的东西也赖邻居的。

看了没,这曾老癞值钱的东西赖,不值钱的东西他还赖。他活在这世界上,就好像专门为来赖人似的。

邻居们也说他:“就这两根破柴禾,你都天天抽几根去,你这癞土匪这名还真不白给。”
曾老癞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还挺得意:“那是,那是!”

癞土匪和郝土匪是邻居,在一趟房住,成天占郝土匪便宜,可这郝土匪除了能快活快活嘴,似乎也对癞土匪束手无策。

打他?邻居这么多年,不好。
骂他?他根本不在乎。

且说正当郝土匪和刘海柱俩人在望狗兴叹的时候,这癞土匪中午下班回来了。

“咋了?杀狗呢?”这癞土匪见到杀狗,兴致勃勃。
“恩那。”郝土匪带答不理。
“哎呀,这狗还没死呢!”
“恩,还得一会儿。”
“晚上别忘了给我留碗狗肉。”
“凭啥给你留?我也不是你老爷子。”郝土匪逮着机会就损癞土匪。
“操,爱留不留!”癞土匪这天不知道为啥,特别有气节。

郝土匪转过了头,冲癞土匪说:“你呀,就是腚眼子长毛。”
“啥腚眼子长毛?”
“你就是!”
“啥叫腚眼子长毛?”
“腚眼子长毛——装逼。”郝土匪说。

“哈哈!”刘海柱没憋柱笑。

这癞土匪不认识刘海柱,平时别看癞土匪不敢招惹郝土匪,可这癞土匪在外面也是没人敢惹的角色。今天他看到刘海柱嘲笑他,火儿上来了。

“你笑啥?”癞土匪朝刘海柱瞪眼睛。
“咋啦?!”刘海柱也俩眼一瞪,迎了上去。刘海柱就这样,火爆脾气。
“哎呀!你他妈的……”
“你嘴干净点!”
“我操……”

刘海柱没再废话,抓这癞土匪头发就是一通踢。这赤手空拳的癞土匪怎么会是刘海柱的对手?被刘海柱打得晕头转向,毫无还手之力。

郝土匪假装拉刘海柱,其实在偷笑:他早就想收拾这癞土匪了,就是迫于邻居的面子不好意思动手,刘海柱这是替天行道了。

打的差不多了,刘海柱抓这癞土匪的头发一抡,就把癞土匪抡到了地上。

“你服吗?!”刘海柱甩了甩手指缝里的头发。

癞土匪自知不是对手,愤愤的摔门回家了。临进家门口说了一句:“你等着!”
刘海柱乐了:“我等着!”

这样的小打小闹对于刘海柱来说,简直像是吃饭睡觉一样正常。

癞土匪进门以后,郝土匪看着刘海柱笑:“柱子,谢谢昂,我们这个院的人都想收拾他,就是不好意思啊,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他就是屎,你就是屎壳郎。没你在,根本没人能收拾得了他!”

刘海柱没答话,继续看着狗发呆。

这狗还真是命不该绝,不大一会儿,警车来了。

“这是来抓谁来了?”刘海柱背着手想看热闹。

警察下车了,问刘海柱:“刚才是你打架吗?”
“啊?”刘海柱楞了,刚才那种连根木棍子都没用的架也叫架?
“就是你,上车!”
“啊?”

刘海柱还没等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就被民警推搡上了车。

这时,癞土匪也从门口出来了。果然是他报的案,他因为在邮电局当司机,所以家里也装了部电话。

“我让你打我!我睡你家炕头去!我天天在你家吃鸡蛋黄!你把我打坏了知道吗?你包得起吗!?”

刘海柱明白了,这癞土匪给自己讹上了。这么赖皮的人,可真是罕见。

因为这件事儿,刘海柱在里面蹲了15天。虽然刘海柱早就不是第一次进去了,但是他这次在里面认识的几个人让他这个老江湖都瞠目结舌。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真得感谢感谢这癞土匪。

第六节、我恨一个人,我让他冷。

2010-01-25 | 11:13 pm分类:黑道风云 第四部 | 216 views

第六节、我恨一个人,我让他冷。

傻六儿给李灿然等人安排的住的地方,离火车站不远,是个带院的尖脊大瓦房。

“这是我兄弟家,快一年没住过人了。这张大火炕也一年没烧过了,不过你们好好烧烧,肯定也暖和。我先回去了,你们哥儿几个在这好好休息吧。”说完,傻六儿走了。

“傻六儿还不错。”老五说。
“当然了,我表哥么。”房二说。
李灿然笑笑没说话。

滚烫的热炕头上并排坐着西郊四丑,炕中间儿收音机响着,老五抱着个特大号的铁茶缸,茶缸里是刚烫完的满满一大缸原浆白酒。

在那个年代,能有口酒喝,是多么惬意的事儿。这酒,也是傻六儿给打的。

“咱们以后也跟我表哥似的,在市区混吧!”房二太羡慕傻六儿的生活了。
“就是,还是市区好!”老五也说。
“呵呵,留在市区,可能是要付出代价。”李灿然说。

得,李灿然也被老五给拐进去了。

“是吗?你觉得那姓冯的他哥会来报复。”房二说。
“肯定的。”
“那你说他们会不会去找到你们家啊,李老哥。”老五说。
“不会,东霸天怎么说也是个大混子,场面上的人,不可能找到谁家里去。”
“是吗?那我们就不用付代价了。”老五说。
“行了吧,别说了,喝酒!”李灿然说。

我市80年代初那原浆白酒的力气忒大,每人喝了3、4两就已经头晕眼花了。炕烧的那么热,一会儿功夫,这哥四个全睡着了。收音机都没关,但是根本不影响他们四个熟睡。他们也累啊,今天光走路就走了至少20公里。

他们四个不是一齐睡着的,但是是一起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脖子上都顶着一柄明晃晃的斧头。同时,电灯也被拉亮了,刺眼,真刺眼。

“谁叫西霸天?”斧子后面,有人发问了。这声音,文绉绉,似乎曾经听到过。
“我!”

李灿然一下就醒酒了,他明白,这是东霸天来了。自己该付出“代价”了。今天的李灿然实在是太累了,又喝了不少酒,否则他不可能有人进了房间他还不知道。他的警觉是天生的、遗传的。

“哦,你?我叫东霸天。”

一个长相不逊色于当时中国最当红的唐国强的脸伸了过来。

李灿然的手慢慢摸向了小腿,这腿叉子他总是绑腿上,有时睡觉都不解下来。

一声闷哼,腿叉子掉在了炕上,李灿然额头上的汗珠渗了下来,手腕子可能是被钢管打折了。

东霸天晃了晃手中钢管:“早就听说你腿上别着个腿叉子,是你快啊还是我快?你别再乱动啊!那斧子就架在你那大动脉上。”

李灿然咬着牙没再哼哼,盯着东霸天使劲儿看,脸上的肌肉在胡乱的跳动,嘴角抽搐得十分没有规律。

“弟兄们,把他们四个也绑走!”
“绑哪儿去?”
“当然是绑到一个中立场去啊!”
“哪是中立场?”
“我叫东霸天,他叫西霸天,我市区的,他是西郊的,中立场当然是在江上啦!”东霸天是真文明,不愧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培养出来的,一个脏字都不说。

走到门口,东霸天顺手撅下了一根冰棱子,放在嘴里嘎嘣嘎嘣咬了两口:“我渴啦!”

一个小时后,二十几个人押着五个人到了被冻得鼓起了大包的江面儿上,五个人,齐齐站一排,手绑着,脖子后面都顶着把斧子。为什么是五个人呢?还一个是傻六儿呗!没傻六儿,谁带的道啊!

江面儿上全是残雪,月亮被云遮着,根本就没什么光亮。从热被窝里拽出来的李灿然他们几个人冷死了,快冻僵了,老五还感冒了,不停的打喷嚏。

东霸天他们也冷,冻得直哆嗦。

望着白雪皑皑的江面儿,东霸天跺着脚说:“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看来老冯家这一家子人都热爱诗歌,只不过哥哥喜欢的是毛主席诗词,而不是朦胧诗。

“真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他虽然一口正宗的东北话,但是祖籍在南方,难怪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不过这零下30来度的气温,谁有心情听他的诗朗诵啊,连他的兄弟估计也没心情听下去。不过东霸天的兄弟们显然都怕他,在这猎猎北风中,除了东霸天的诗朗诵,其它几十个人一声都不发。

李灿然等人是越听越心惊:早就听说这东霸天有点儿变态,但还真不知道他有这么变态。他这大冷天的来这朗诵诗歌来了?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傻六儿,我恕你无罪。”

东霸天就是有文化。据说恢复高考以后,只上到初中二年级就退学了的东霸天居然考上了国内某顶尖名校,通知书都下来了,后来不知道是因为家庭还是因为他劣迹斑斑,政审没通过。从那以后,他就更加乖张暴戾。

“……”傻六儿看着东霸天,眼神有点儿迷惘:我无罪你把我带这来干嘛?
“但是你这嘴不太好,肯定是你告诉他们我弟弟的情况的。”东霸天摇了摇头。
“嗷”的一声惨叫,傻六儿捂住了嘴。

黑暗中,谁都没看清东霸天怎么抡的钢管,但都听见了傻六儿的惨叫。

大家不用看也知道,傻六儿这嘴肯定被打烂了。东霸天只要动手,就没轻的。今天是和他相依为命多年的亲弟弟被打得面目全非,根本不用想也知道傻六儿的后果。

“好了,我说了,我恕你无罪。”

要不是西郊四丑都是亡命之徒,肯定都得吓尿了:无罪的还这样呢,那有罪的该怎么办?

老五感冒有点儿严重:“啊……啊……啊……阿嚏!”“啊……啊……啊…”

只见东霸天从身后的人手中拽过一把斧子,抡起来就朝老五那三寸不良之物砍去。

“啊!”老五一闭眼。

斧子停在了老五的裤裆上,没砍下去。

东霸天又笑了。

“你还打喷嚏不?我这是帮你治病,呵呵,你肯定不打喷嚏了。你要是再能打一个喷嚏,我现在就放你走,我说话向来算话。”
“……”老五的确是一下就把感冒吓好了,再怎么使劲也打不出喷嚏来了。
“你看,是不打喷嚏了吧!”东霸天很有成就感。

据说东霸天的那群兄弟一个个的都跟哑巴似的,东霸天只要一说话,他的兄弟就都连大气儿都不出。

“是谁打了我弟弟一砖头?”
“我!”房二鼓起腮帮子承认了,他知道他躲也躲不过,干脆认了。
“好!是条好汉,我敬你是条好汉。你打了我弟弟一砖头,我也砸你一砖头。我说话算话,一砖头就一砖头,肯定没第二下。这下砸完,咱们俩两清了!公平吗?!”
“公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好!看你就像条好汉!”
“把他给我拽到岸上去,这冰面儿上太滑,跑不起来。”东霸天继续说。

东霸天跑开了至少20米,助跑、加速、腾空、扣下。原来这一套动作东霸天也会。比房二端得还狠!

一声闷哼,房二栽到了岸边。不到一分钟,脑袋旁边儿的雪全化了,被房二口鼻流出的热血融化了。

房二就倒在那,东霸天根本就不管他是死还是活。

“西霸天是你对吧!”东霸天明知顾问。
“……”李灿然不说话,面部肌肉继续胡乱的跳动。
“你看你,还戴个眼镜,装斯文人呢?”
“……”
“我叫东霸天,你叫西霸天,究竟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呢?”东霸天不像老五在问话时那么可爱,那纯真。他是装可爱。
“……”
“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得有一个压倒一个。”东霸天自问自答了。
“要杀要剐,你撒逼楞地!”李灿然早豁出去了。
“痛快!”东霸天对敌人从不吝惜溢美之辞。
“操!”李灿然懒的看东霸天这变态表演。
“看你是个痛快人,我也给你个痛快的。今天你在我弟弟厂子门口捅了11个,11个啊,你挺厉害。我呢,也替帮我弟弟出头那11个被你捅的来一刀。我就来一刀,就拿你这破腿叉子。你捅11个,我捅你一个,公平吗?”
“操!”

话音儿没落地儿,一刀就攮进了李灿然的肚子,这一刀,可没李灿然下午时候打架时那么留情面,差点儿没了根儿。

李灿然咬破了嘴唇没吭声,蹲在了地上。他常玩儿刀知道,这一刀可能要不了他的命,但是肯定至少能要得了他大半条命。这一刀下去,肠子得断多少根啊!这刀还不能拔,一拔就得出人命。这伤还不能耽搁,耽搁时间长了,也得出人命。

东霸天站在李灿然面前,幽幽的叹了口气,说:“我曾经跟人说过。我恨一个人,我让他冷。我爱一个人,我不让他冷。我从小就不想让我弟弟受冻,可我弟弟好几次差点儿没冻死。今天我弟弟……”东霸天说的好像挺动感情,声音有点哽咽。

东霸天顿了顿,咳嗽了一声,平静了一下情绪,说:“所以,我今天,让你冷。”

“镐把呢?!给我刨个冰窟窿!”

一声令下,几条壮汉抡起早就准备好的镐把开刨了。

冰冻三尺啊,一镐把下去,冰面儿上就是一道白印,再一镐把下去,又是一道白印。

“三儿啊,你们几个动动脑子,这冰面你能刨得开吗?你们去找人家已经凿好了钓鱼的冰窟窿,两下就凿开!”东霸天确实比别人有头脑。

在东霸天的指导下,冰窟窿果然很快就凿好了。

东霸天走到了老五和土豆面前,对他俩说:“我从不与宵小之辈为敌。念在你俩是宵小之辈的份上,今天我不收拾你俩了,但是吧,我要交给你俩一个任务。你们把这西霸天头朝下放进这冰窟窿里,你俩每人抓住他一只脚,可别松手啊!你一松手他就掉进这江里喂鱼了!”

“……”老五和土豆面面相觑,不说话。李灿然是他俩的大哥,他俩宁可死也干不出这事儿来。
“不愿意去是吧!我说了不收拾你俩了就是不收拾。但是我数仨数,你俩不过去,我现在就把这姓李的脑袋给剁下来!”

东霸天一个数都没数,老五和土豆就过去了。他俩看出来了,这东霸天,今天晚上是真敢把李灿然的脑袋给剁下来。

“把他衣服给都给我脱了,脱了能更冷点儿。”
“上衣不能脱,哦,有刀,那把他裤子脱了吧!”
“留着裤衩子干啥!把他裤衩子也给我扒下来。”

老五和土豆一人拽住了李灿然的一个脚脖子,李灿然就这么被头朝下放进了冰窟窿。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西霸天,今天就看你能不能捉到鳖!”东霸天又诗性大发,他好像对毛主席诗词的确有近似偏执的热爱。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

“拉出来吧,我手冻麻了抓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他也该憋死了。”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真不行了!”

老五和土豆齐刷儿的落泪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把这哥俩儿弄得一起掉眼泪的,恐怕有且仅有东霸天一个。

“唉!”东霸天一挥手,示意把李灿然提出来。
“他要是命大没死,什么时候你们想找我报仇,我随时恭候!”东霸天扔下句话又一挥手,20多人跟着他走了。
“小小寰球,有几只苍蝇碰壁,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远远的,还能听见东霸天的诗朗诵。

嘴唇冻得发紫的李灿然被拉上来以后呕了好几口水,躺在了冰面上。

老五和土豆抱着李灿然哭。挫败,这真是挫败,身、心、尊严的全方位挫败。“……李老哥,我们付代价了……”老五哭着说。

“别哭了,快送他俩去医院吧!”傻六儿嘴含糊不清,但是脑子可比吓糊涂了的土豆和老五清楚。

李灿然就是命大,真没死,已经死了90%了,又活了。

房二也命大,也没死。但是他更加不像个人了。

第一次猛农过江,就以这样的结局收场。第二次猛农过江,那已经是五月份了,这是后话。

当然,十几年后,李灿然又以几乎完全相同的手段收拾过当时我市的另一个江湖大哥:东波。这更是后话。只是那次李灿然收拾完东波以后大家都这样评价他:“李老棍子,是那次被东霸天弄出了心理阴影,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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